Last Updated on 2026-11-05 by 梁 震明

梁震明「奇石乾坤」水墨創作的故事
許多人到太魯閣旅行,會被峽谷的高山、溪流和大理岩吸引。對藝術家梁震明來說,太魯閣不只是風景,更是一個不斷帶來創作靈感的地方。
他從 2017 年開始,多次走訪花蓮太魯閣,在燕子口、九曲洞和立霧溪畔觀察岩石。那些被溪水沖刷多年、形狀各異的白色或黑白相間岩石,讓他留下很深的印象。後來,他把這些自然景象轉化成水墨作品,發展出「奇石乾坤」系列。
雖然畫的是太魯閣看見的石頭,但他真正想表現的,並不是單純的風景寫生,而是藉由一塊石頭,讓觀者感受到更寬廣的空間,甚至想像整個宇宙。
從現場風景,到畫中的想像世界

站在立霧溪旁時,梁震明注意到,溪水不斷沖刷堅硬的岩石,經過長久時間,石頭形成了奇特的線條和形狀。這些岩石既堅硬又帶有流水留下的柔和痕跡,呈現出一種「剛」與「柔」並存的狀態。
他曾想像,如果能離開步道,直接站進溪谷裡,從近距離仰望這些岩石,一定會看見完全不同的景象。不過,現實中不一定能做到這件事,因此他把這個想像放進畫裡。
創作時,他不只按照眼前所見描繪,而是把在台灣各地收集、觀察到的奇石形象重新組合,再將它們放到雲霧、山巔和溪流之間。原本有限的真實景物,於是被轉化成一個更自由、更開闊的畫面。
這也是他的創作方法:以小見大。畫面上可能只有一塊石頭,但透過雲霧、瀑布和山勢的安排,觀者看到的就不只是石頭,而是一個有氣勢、有時間感的自然世界。
2017 年:尋找作品的靈氣
2017 年的創作,重點不在於把石頭畫得多麼細,而在於思考如何讓畫面「活」起來。
在他的作品中,山需要雲霧來襯托,溪水需要石頭來產生變化。即使畫面只有一塊孤立的巨石,只要加入周圍的雲、水和山勢,畫面就會產生呼吸感,空間也會變得更加寬廣。
這段時間的創作,也對應到藝術家自身的轉變。他曾經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,甚至捨棄一些不滿意的作品和陪伴多年的舊物。對他而言,創作有時也像重新整理人生,只有願意放下,才有機會開始新的階段。
2018 年:用黑與白重新看太魯閣

到了 2018 年,梁震明的畫面回到黑白為主的處理方式。他嘗試使用岩彩的純黑與岩胡粉的白,取代傳統水墨常見的灰階效果。
黑與白看起來很簡單,實際上卻有許多變化。黑色可以代表厚重、堅硬的岩石,也可以形成深沉的空間;白色則可能是雲霧、溪水、瀑布,或是光線穿過山谷的感覺。
他並不滿足於把太魯閣畫成旅遊風景照,而是想透過黑、白、虛、實之間的變化,探索水墨創作的可能性。有些地方畫得很實,有些地方刻意留白,讓看不見的空間也成為畫面的一部分。
這種創作需要長時間反覆修改。作品往往放在畫室裡觀察,一看再看,甚至不斷重畫。每一次停筆,都不是結束,而是重新思考畫面是否還能更完整。
2019 年:黑白之間,還有更多灰色

2019 年,他繼續發展「奇石乾坤」系列,並開始更深入思考「二元對立」這個概念。
所謂二元對立,可以簡單理解成兩種看似相反的力量,例如黑與白、動與靜、硬與柔、虛與實。在作品裡,黑色的岩石可能代表安定和重量,白色的瀑布與雲霧則帶有流動和輕盈。兩者互相對照,畫面才會產生張力。
不過,黑與白並不是互相排斥。岩石會被流水改變,雲霧也需要山岩來凸顯形狀。兩種力量雖然不同,卻彼此依靠,最後在畫面中形成更多層次的灰色。
為了尋找適合的創作素材,梁震明走訪台灣各地,包括瀑布、山林、濕地、海岸和溪流。他也透過露營的方式,長時間接近自然,希望不只看風景,更能感受不同地方的氣候、聲音和生活氣息。
一塊石頭,如何變成一座山?

「奇石乾坤」系列中的許多作品,都是從太魯閣溪邊的小景物出發,再經過藝術家的重新安排,變成畫面中的巨大岩壁或奇峰。
例如,有些作品把溪邊岩石放進雲霧裡,讓它看起來像漂浮在空中的山;有些作品則加入瀑布,利用明亮的水流打破黑色岩壁的沉重感。這些畫面不一定是自然界中真實存在的景象,而是把真實觀察和主觀想像結合起來的結果。
其中,「印第安酋長石」也是他反覆觀察和描繪的題材。這組位在立霧溪與魯丹溪交會附近的岩石,從特定角度看,像是一張人臉。藝術家曾多次前往現場,希望更深入了解它的形狀、紋理和周圍環境,再思考如何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呈現。
這個過程也提醒我們:再熟悉的景物,如果只是匆匆經過,就很容易錯過它的細節。只有願意停下來觀察,才可能發現自然中原本沒有注意到的美。
不只是畫風景,也是和材料較勁

這些作品的創作難度,也來自材料本身。梁震明使用銀潛紙、雲肌麻紙等不同紙材,搭配岩彩、岩胡粉和傳統毛筆。
岩彩具有覆蓋力,顏料不能一次塗得太厚,否則會把前面辛苦畫出的線條和層次蓋掉。有時候,畫面必須等紙張和顏料完全乾燥後,才能進行下一個步驟。這使得整個創作過程無法快速完成,只能慢慢累積。
在〈奇石乾坤系列之 4〉中,他甚至使用乾擦的方式重壓毛筆,讓筆毛逐漸磨損。〈系列之 7〉則曾經歷多次修改,原本放棄的畫面,後來因為重新找到適合的元素,才再次完成。
〈系列之 11〉前後重畫三次,透過一次次調整,重新思考哪些地方應該畫得緊密,哪些地方需要放鬆。〈系列之 14〉則因紙張厚實,顏色乾後的效果和預期不同,必須不斷增加層次,花了一年左右才完成。
這些故事說明,完成一件作品,並不只是靈感出現後快速落筆。更多時候,是在不滿意、重來、等待和繼續嘗試之間,慢慢找到最適合的樣子。
岩彩與紙材:畫面質感是怎麼形成的?
要理解這批作品的特色,可以先把「岩彩」想成由細小顆粒組成的顏料。它不像一般水彩那樣完全融入水中,也不像墨汁那樣容易自然暈開。顏料顆粒會停留在紙面上,形成較明確的色層和表面質感。顆粒粗細、顏料厚薄,以及反覆上色的次數,都會影響畫面的觸感與光線反射。
這種材料特別適合表現太魯閣的岩石。岩石看起來是單一的黑色或白色,近看其實有許多凹凸、裂隙和細微變化。岩彩的顆粒感可以讓黑色不只是平面的黑,而是帶有沉積、磨損和重量感;白色也不只是空白,而能呈現岩胡粉堆疊後較厚實、具有光澤變化的表面。

為什麼不能一次把顏料畫厚?
岩彩具有一定的覆蓋力。如果一次塗得太厚,下面原本畫好的線條、灰階或肌理就可能被遮住。這也是為什麼藝術家需要「層層疊染」:先建立大致的明暗和形體,再逐步增加色層,最後才補上細部或強化重點。
這種方法和蓋房子有些相似,但每一層都不能只是機械式地加上去。上一層乾燥後,藝術家要重新觀察畫面,判斷哪些地方需要加深,哪些地方應該保留透氣的空間。當層次逐漸累積,岩壁便不會只像一個平面,而會產生前後遠近、凹凸起伏和光線停留的感覺。
膠礬水在畫面裡扮演什麼角色?
膠礬水可以理解成用來調整紙張吸收性的底層處理。紙張本身會吸水,若吸收速度太快,顏料容易一下子滲入纖維,筆觸就不容易控制;經過適當處理後,顏料較能停留在表面,方便藝術家反覆疊加和修正。

但膠礬水並不是越多越好。塗層太厚,紙面可能變得過於滑或脆,顏料也可能不容易附著;處理不足,則可能讓顏色過度滲入。換句話說,膠礬水是在紙張的「吸收」與顏料的「停留」之間取得平衡。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同一種顏料,換到不同紙材上,最後會出現不同效果。
銀潛紙與雲肌麻紙,會改變什麼?
銀潛紙和雲肌麻紙的紙性不同,對創作的影響不只是表面名稱不同,而是會改變下筆時的阻力、顏色乾後的厚薄感,以及反覆修改的可能性。
較能配合細部描繪和層次堆疊的紙面,適合讓藝術家慢慢整理岩石的紋理;紙質較厚、較有韌性的雲肌麻紙,則能承受較多次的上色和修改,但也可能讓顏色乾後看起來比預期更薄,需要增加顏料用量或重複堆疊。〈奇石乾坤系列之 14〉曾因紙張厚實而難以預測顏色效果,正好說明了紙材會反過來影響創作策略。
此外,傳統毛筆在這裡也不只是用來畫線。當筆壓加重、顏料變乾,筆毛會在紙面上產生摩擦,留下乾擦、斷續或粗細不一的痕跡。這些不規則筆觸,反而能呼應岩石表面的磨蝕感。〈奇石乾坤系列之 4〉中,藝術家為了取得這樣的效果而反覆重壓毛筆,甚至造成筆毛磨損,材料的消耗也因此成為創作的一部分。
材料如何幫助作品表現空間?
岩彩與紙材的配合,最後會回到畫面的空間問題。顏料堆得較厚、邊緣較清楚的地方,容易成為視線集中的前景;顏色較薄、筆觸較鬆或留白較多的地方,則會退到雲霧和遠景之中。藝術家因此可以用材料的差異,做出「實」與「虛」的層次,而不必把每個地方都描繪得同樣清楚。

這種處理方式很適合太魯閣系列。黑色岩石可以畫得厚重而靠近,白色瀑布和雲霧則可以保留流動與空間。當兩者放在同一個畫面裡,觀者感受到的就不只是黑白對比,也包括重量與輕盈、靜止與流動,以及自然景物經過時間改變後留下的痕跡。
因此,岩彩和紙材並不是單純的工具選擇。它們會直接影響筆觸、色層、光線和觀看距離,也讓藝術家必須在每一次下筆前,先思考材料能做什麼、不能做什麼。對「奇石乾坤」系列而言,正是這些限制與可能性,共同形成了岩石厚重、雲霧空靈的視覺效果。
看見太魯閣,也看見自己
梁震明的太魯閣系列,表面上是在描繪奇石、雲霧和瀑布,實際上也記錄了他對創作和人生的思考。
太魯閣的岩石經過溪水長年沖刷,外表看似堅硬,卻一直在時間中改變。這樣的景象也像藝術家的創作:作品需要堅持,但也必須接受調整;需要掌握方法,也要保留試錯的空間。
因此,欣賞「奇石乾坤」系列時,可以不只把它當成太魯閣風景畫。畫中的黑石、白瀑布和層層雲霧,也許是在談自然,也許是在談創作,更可能是在談我們如何面對生活裡的衝突、變化與選擇。
一塊石頭,從溪畔走進畫面,最後成為一個比風景更大的想像世界。這正是藝術家想帶給觀者的觀看方式:從台灣的山水出發,卻不只停留在眼前的景色,而是讓視線繼續往更遠、更大的地方延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