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ast Updated on 2026-11-05 by 梁 震明



在傳統水墨畫中,「黑」似乎是一種最熟悉的顏色。它可以是濃墨、淡墨、焦墨,也可以透過乾濕、濃淡、深淺的變化,表現山石、草木、雲霧與流水。
但黑色真的只有一種嗎?
不同來源的碳粒、不同的製作方式、不同的膠質比例,以及不同的紙張與筆法,都會讓黑色產生截然不同的性格。有些黑深沉厚重,有些黑灰暗柔和;有些黑帶有咖啡色或藍色傾向,有些黑則具有光澤;有些黑牢固地附著在紙面,有些黑則會因輕微擦拭而變得模糊。
梁震明於1999年至2000年間創作的《草山冬色》《層巒蒼翠》和《生生不息》,正是從不同角度探索「黑色」如何成為水墨創作的核心語言。
這三件作品分別使用鍋底黑、石榴墨、舊製松煙墨、象牙黑及其他黑色媒材。它們不只是描繪山水的工具,也承擔了塑造氣氛、建立空間、區分質感,以及形成個人風格的任務。
這是一場從生活煙垢、植物碳料到古老墨品展開的黑色實驗。
一、《草山冬色》:從鍋底煙垢描繪冬日山坡

作品資料
- 作品名稱:《草山冬色》
- 創作年代:1999年
- 尺寸:97×180公分
- 紙張:生紙單宣
- 筆法:狼毫筆皴擦、兼毫筆染色
- 主要媒材:自製鍋底黑、吉祥水性日本畫繪具黑、古梅園水墨畫用墨、天成「鐵齋翁書畫寶墨」
被清除的煙垢,成為畫面中的黑
《草山冬色》最具特色的地方,是使用了自製「鍋底黑」。

鍋底黑來自附著在煮水用鍋底的黑煙。對一般人而言,這些煙垢是需要清除的污垢;但在藝術家的材料實驗中,它們卻成為可以重新處理、重新觀看的繪畫原料。
鍋底黑不能直接刮下來便使用。原始煙垢中混有粗碳、細碳和其他雜質,若直接繪於宣紙上,容易造成筆尖變鈍,顏料也可能乾後脫落。因此,作者先將鍋底黑收集起來,再加入鹿膠與清水調和,經過沉澱、分離和研磨,使它產生不同的使用狀態。
較細、容易分散的碳粒,適合淡染和渲染;較粗的碳粒,則經過再次研磨後,用於較深的線條和局部細節。
這種製作方式,讓同一批鍋底黑形成了不同層次的顏料。
一種偏咖啡色的黑
鍋底黑不是純粹、銳利的深黑,而是略帶咖啡色,並且缺少油煙墨常見的光澤。

這種色調很適合表現冬日景色。冬天的山景往往不是明亮鮮豔的,而是籠罩在低彩度、濕冷和朦朧的空氣中。鍋底黑淡染之後,呈現出一種灰暗而溫和的色彩,像是冬雨中的草坡,也像霧氣裡被削弱的山影。
作者先以鍋底黑的淡色反覆渲染,再用「鐵齋翁」淡墨補染。這樣的疊加,不是為了製造強烈的黑白對比,而是讓黑色逐層沉積,形成濕潤、含蓄的冬日氣氛。
《草山冬色》的冬天,並不是以大面積白雪或鮮明冷色來呈現,而是透過黑色本身的灰度、色溫與質地慢慢生成。
草坡中的粗顆粒與風感
前景草地是鍋底黑最重要的應用區域之一。作者將草地分成多個步驟處理:
- 先以鍋底黑淡色畫出草線;
- 再以淡色鍋底黑渲染草坡;
- 用「鐵齋翁」淡墨補染;
- 最後以較深的鍋底黑補繪草地細節。
其中,鍋底黑的粗碳粒造成了略微疏鬆的線條。這些線條不會像細緻墨汁那樣均勻完整,而是帶有顆粒散開、邊緣不穩定的質感。
這種效果恰好適合描繪冬季草坡。草不再是整齊排列的線條,而像是被寒風吹拂,呈現疏落、飄動和略帶枯槁的狀態。
在這裡,鍋底黑不只是畫出「草的形狀」,更讓材料本身參與了草的生命狀態。
不同黑色如何建立空間
《草山冬色》並非只使用鍋底黑,而是將四種黑色媒材分配到不同空間和物象中。
- 鍋底黑:用於前景草地、石堆底色與淡染,表現粗鬆、濕潤和霧氣感;
- 水性日本畫繪具黑:用於加強巨石和前景線條,增加黑度與視覺重量;
- 古梅園水墨畫用墨:色調偏藍,用於中景山坡,製造較冷的空間感;
- 鐵齋翁:墨色較厚實,用於遠山、補染與整合畫面層次。
由此可見,作品中的空間感並不只是依靠遠近大小或傳統皴法來建立,也透過不同黑色的色溫、黑度與顆粒差異來完成。
鍋底黑負責前景的粗糙與空氣感,偏藍的墨色拉開中景距離,較厚實的墨則使遠山和整體畫面沉靜下來。
二、《層巒蒼翠》:從植物碳料製成個人化墨色

作品資料
- 作品名稱:《層巒蒼翠》
- 創作年代:1999年
- 尺寸:96×176公分
- 紙張:生紙單宣
- 筆法:兼毫筆皴擦、染墨
- 其他處理:部分紙背塗抹碳酸鈣,再以花青淡染
- 主要媒材:自製石榴墨、天成「鐵齋翁書畫寶墨」、JALENS黑色廣告顏料、吉祥水性日本畫繪具黑
從石榴皮到石榴墨
相較於《草山冬色》的鍋底煙垢,《層巒蒼翠》進一步將植物材料製成固態墨。

石榴墨以乾燥石榴皮為原料,經過乾燒、研磨、加膠與陰乾,製成墨條狀。使用時,再以硯臺研磨,使它成為可以繪畫的墨液。

製作過程大致包括:
- 將乾燥石榴皮置於燒杯中隔絕加熱;
- 等待水分蒸發,使石榴皮變黑;
- 將碳化後的石榴皮研磨成粉;
- 加入膠液,使其形成團狀;
- 反覆捶打,增加材料密度;
- 搓成條狀並陰乾;
- 使用時以硯臺研磨。

這個過程使植物性碳料不只是粉末,而是被轉化成接近傳統墨條的形式。
材料不理想,才更能看見它的特性
第一次製作的石榴墨,存在不少問題:
- 膠量過多,畫在紙上會留下黃色膠漬;
- 墨條密度不足,不容易發墨;
- 碳粒太粗,乾後可看見顆粒沉積;
- 畫在宣紙上時,線條與墨色不如傳統油煙墨穩定。
但這些問題也使作者更清楚地看見石榴墨的材料個性。
石榴皮乾燒後形成的碳粒,粗細差異較大。當它被畫在紙上,同一片墨色之中會出現不均勻的深淺變化,而且通常剛下筆的部分較深。
這種不均質性,使石榴墨不容易完全模仿傳統墨品,卻也因此具有自己的墨韻。
固態墨改變了植物黑的性能
值得注意的是,同一種材料,在粉末狀態和固態墨狀態下,可能呈現完全不同的效果。
粉末狀的植物黑,由於碳粒過粗,可能難以附著於宣紙;但製成墨條後,經過硯臺研磨,碳粒可以被進一步磨細,發墨性能也會改善。
這說明硯臺並不只是將墨條磨成墨液的工具,它也能改變墨中碳粒的狀態,讓原本不容易使用的材料獲得新的表現機會。
因此,製墨、製墨條與研墨的過程,本身就是創作的一部分。
多種黑色疊染出複雜墨韻
《層巒蒼翠》先以鐵齋翁建立整體墨色基調,再加入不同性質的黑色媒材。
自製石榴墨偏咖啡色,質地略有浮起感;古梅園水墨畫用墨偏藍;JALENS黑色廣告顏料深黑而有光澤;吉祥水性日本畫繪具黑則是深黑而無光。
這些材料有些彼此相融,有些則產生明顯差異。正是這種相融與不相融,使畫面呈現出複雜的墨色層次。

觀者看到的,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濃淡變化,也包括:
- 有光與無光;
- 偏藍與偏褐;
- 粗糙與細緻;
- 沉入紙面與略微浮起;
- 相互融合與彼此排斥。
黑色因而不再是單一色彩,而是一組具有不同質地和空間功能的材料語彙。
紙背處理與山水空間
《層巒蒼翠》還在部分紙背塗抹碳酸鈣,再以花青淡染並小托補繪。這種處理能增強紙面黑白之間的反差,並形成視覺焦點。
這表示作品的材料實驗不只發生在畫面正面,也延伸到紙張背面。紙張不再只是承載墨色的平面,而成為影響亮度、色彩和空間感的整體結構。
《層巒蒼翠》因此不只是在畫山巒,也是在研究墨色、紙張與背面處理如何共同形成山水的深度。
三、《生生不息》:以厚重與輕柔描繪石堆與流水

作品資料
- 作品名稱:《生生不息》
- 創作年代:2000年
- 尺寸:97×181公分
- 紙張:紅星牌揀選潔白玉版棉料六尺單宣
- 筆法:豹狼毫筆皴擦、兼毫筆染墨
- 主要媒材:龍文寶研珍藏「玉堂清署」、HWC牌「IVORY BLACK」象牙黑水彩顏料
一方舊松煙墨的沉著力量
《生生不息》使用的主要墨品,是龍文寶研珍藏「玉堂清署」。
這是一方舊製松煙墨,作者從中國蘇州古玩市場購得。根據文件中的描述,這方墨的墨色含蓄雅致,發墨速度也較快,使用起來十分順手。
松煙墨通常具有深黑、無光和濃厚的特性。它不像某些油煙墨那樣帶有較明顯的光澤,而是呈現沉著、內斂的黑。
這種墨色十分適合表現石堆。
以松煙墨建立石堆的重量
作品前中景的石堆,先以「玉堂清署」濃墨勾勒與皴擦,再用象牙黑淡染,之後重新以玉堂清署淡墨補繪並淡染數遍。
松煙墨在這裡主要負責石堆的骨架和重量。濃墨勾勒使石頭具有明確的形體,皴擦則增加石面粗糙、厚實的質感。
與《草山冬色》中鍋底黑所表現的鬆動草坡不同,《生生不息》的松煙墨更加沉穩,適合描繪具有重量、歷史感和穩定性的石堆。
象牙黑描繪流水與雲霧

HWC牌「IVORY BLACK」是一種水彩顏料,畫在紙面上,可以清楚看見粗碳粒分布的情況。
在《生生不息》中,象牙黑主要用於石堆中央的水流,以及流水、雲霧等較輕柔的區域。
這裡形成了與松煙墨不同的質感:
- 玉堂清署松煙墨:深黑、沉著、厚實,適合石堆;
- 象牙黑水彩:色調淡雅、顆粒可見,適合水流與雲霧。
象牙黑雖然也含有粗碳粒,但經過淡染後,並不只是表現粗糙,而能產生比較柔和、輕盈的視覺效果。
厚與輕的材料對話
《生生不息》的主要材料觀念,是讓不同媒材各自發揮優點。
石堆需要厚重,因此使用深黑而無光的松煙墨;流水和雲霧需要輕柔,因此使用色調較淡雅的象牙黑。
這種材料配置,使畫面中的黑色具有不同重量。有些黑色將物體穩定地壓向前景,有些黑色則使視線變得柔和,像水氣一樣在空間中散開。
作品因此不只是描繪山石,而是在探索:
- 沉重與流動;
- 固定與變化;
- 靜止與生成;
- 山石與水氣;
- 厚實與輕柔。
這些相對的質感共同構成了作品中的生命感。
「生生不息」的材料意義
從材料角度來看,作品名稱《生生不息》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持續生成的狀態。
石堆看似靜止,但流水在石間流動;松煙墨具有沉著的重量,象牙黑則帶來輕柔的氣息。固定的山石與流動的水氣相互交織,使畫面不只是呈現自然景物,也表現自然持續運行的力量。
這種生命感並不依靠鮮豔色彩,而是透過不同黑色媒材之間的關係慢慢生成。
三件作品放在一起:三種黑色,三種山水
如果將三件作品放在一起觀察,可以看到它們雖然都以山水為主題,卻分別發展出不同的黑色語言。
一、《草山冬色》:黑色是空氣與風
《草山冬色》的鍋底黑,來自生活煙垢,帶有粗糙、灰暗、偏咖啡和略不穩定的特性。
它適合表現:
- 冬日草坡;
- 潮濕霧氣;
- 風中的草線;
- 低彩度的山景;
- 前景的顆粒質感。
這裡的黑色是鬆動的、含蓄的,像空氣一樣瀰漫在山坡之間。
二、《層巒蒼翠》:黑色是植物與生成
《層巒蒼翠》的石榴墨,將植物材料轉化為固態墨,強調的是製作過程與個人化的墨色。
它適合表現:
- 植物性碳料的顆粒;
- 偏咖啡的墨色;
- 不均質的墨韻;
- 有光與無光的對照;
- 不同黑色疊染後的複雜層次。
這裡的黑色是一種正在形成的材料,是從植物、火、膠、硯與紙張共同生成的色彩。
三、《生生不息》:黑色是重量與流動
《生生不息》的舊松煙墨和象牙黑,形成厚實與輕柔的對照。
松煙墨適合表現石堆的沉重和穩定;象牙黑則表現流水與雲霧的淡雅和流動。
這裡的黑色具有不同的重量,並在山石與流水之間形成生命的節奏。
從材料來源到空間功能

這三件作品的材料實驗,也呈現出一條清楚的發展線索。
1. 從生活煙垢到植物碳料,再到古墨
三件作品分別面向不同的材料來源:
- 《草山冬色》:從生活煙垢出發;
- 《層巒蒼翠》:從植物原料出發;
- 《生生不息》:從傳統舊墨與歷史物件出發。
這顯示水墨材料可以同時連結日常生活、自然植物、工藝傳統與文化記憶。
2. 從製作顏料到理解碳粒
三件作品都反覆關注一個核心問題:黑色顏料中的碳粒,如何影響繪畫效果?
碳粒的粗細、比例、附著力和分散程度,會直接影響:
- 黑度;
- 光澤;
- 線條;
- 墨色層次;
- 紙面質感;
- 顏料的穩定性。
因此,黑色不只是色彩問題,也是材料結構問題。
3. 從色彩差異到空間差異

在這三件作品中,黑色材料的不同,最後都轉化為空間效果。
- 《草山冬色》以不同黑色建立前景、中景與遠山的距離;
- 《層巒蒼翠》以偏藍、偏褐、有光和無光的黑色創造山巒層次;
- 《生生不息》以厚重松煙墨和淡雅象牙黑區分石堆、流水與雲霧。
這說明水墨山水的空間,不只透過構圖與皴法形成,也透過材料的色溫、顆粒、重量和附著方式建立。
材料實驗的真正意義
這三件作品讓我們看到,材料實驗並不是為了證明某種特殊材料比傳統墨品更好。
鍋底黑有雜質,也可能脫落;石榴墨的碳粒不均,製作過程也不穩定;象牙黑雖能表現淡雅效果,卻未必適合所有區域。這些材料都有優點,也都有限制。
真正重要的是,創作者是否能夠:
- 理解材料的來源;
- 觀察材料的特性;
- 找到適合的使用位置;
- 以其他媒材補足不足;
- 將材料限制轉化為畫面語言。
在這個過程中,藝術家不只是畫家,也是材料研究者。
他們必須像研究者一樣觀察,像工藝家一樣製作,像創作者一樣選擇,最後再將材料轉化為具有情感和空間意義的山水。
結語:黑色不是終點,而是創作的起點

《草山冬色》《層巒蒼翠》和《生生不息》共同說明了一件事:
墨並不是固定不變的黑色,而是一種會因來源、製作、研磨、紙張和筆法而不斷生成的繪畫語言。
鍋底黑讓生活煙垢進入山水畫;石榴墨讓植物碳料轉化為個人化墨色;舊松煙墨與象牙黑則讓厚重與輕柔在同一幅作品中並置。
三件作品中的山水,看似各自描繪草坡、山巒、石堆與流水,實際上也在探索不同物質如何產生不同的觀看經驗。
有些黑色讓我們感受到風,有些黑色讓我們看見植物和火的痕跡,有些黑色則使山石變得沉重,讓流水顯得輕盈。
因此,這不只是三件山水作品,也是一場關於黑色的材料旅行:
從鍋底的煙垢開始,經過植物的碳化與墨條的製作,最後回到古老松煙墨的沉著深處。
而這場旅行也提醒我們,水墨的創新不一定來自更昂貴或更先進的材料。有時候,它可能始於重新觀看一件平常被忽略的東西——一層鍋底的黑、一片燒過的植物,或一方流傳多年的古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