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ast Updated on 2026-11-05 by 梁 震明
從鍋底的煙垢，到畫面中的冬色
我們通常把鍋底的黑煙視為污垢。煮水、燒火之後，附著在鍋底的黑色沉積物，往往只有一個命運：被刮除、清洗，然後丟棄。
然而，在梁震明的《草山冬色》中，這些原本不起眼的生活煙垢，卻被轉化為繪畫材料，成為作品裡描繪草坡、石堆、霧氣與冬日氛圍的重要媒材。
這種材料被稱為「鍋底黑」。它不是一般市售墨汁，也不是傳統墨條的直接替代品，而是一種經過收集、調膠、沉澱、研磨與分級處理後，才逐漸成為可用顏料的自製媒材。
更重要的是，鍋底黑的價值並不只在於它「可以畫黑」，而在於它所帶有的粗糙、灰暗、無光、顆粒感與不穩定性，為當代水墨提供了另一種觀看材料的方式。
一、生活中的污垢，也可以成為藝術材料
傳統水墨創作通常建立在相對穩定的材料系統上：墨條、墨汁、宣紙、毛筆與硯臺。藝術家可以選擇不同品牌、種類與品質的墨，但這些材料大多已經經過加工與標準化。
鍋底黑則完全不同。
它來自日常生活，是燃燒後留下的副產品，也是人們通常會清除的污垢。當它進入畫面，水墨創作的材料來源便不再局限於傳統文房用品，而開始與生活、家庭、燃燒、器物和地方經驗產生關係。
這帶來一個有趣的問題：
什麼東西才有資格成為繪畫材料？
鍋底黑的出現提醒我們，藝術材料不一定必須是被生產、包裝和販售的商品。它也可能來自我們身邊被忽略的物質，甚至來自那些原本被視為無用的殘留物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，當代水墨不只是使用墨，也可以重新發現「墨」的來源。
二、鍋底黑不是普通的黑色
鍋底黑雖然看起來只是黑色粉末，但實際上，它和一般墨汁有很大的差異。
首先，它的碳粒粗細不均。粗碳粒較多，因此畫在宣紙上時，線條不會完全平滑，而會出現微微疏鬆、斷續的效果。
其次，它大多來自植物枝葉燃燒後的煙垢，油脂成分較少，因此呈現灰黑、咖啡黑或無光澤的色調。它不是桐油黑那種深黑而明亮的黑，也不是偏藍的冷黑，而是一種比較沉靜、柔和、帶有褐色氣息的黑。
此外，鍋底黑也可能混入雜質。如果使用金屬湯匙刮取，甚至可能帶入少量金屬細屑。因此，這種材料從一開始就不是完全純粹、均質的顏料。
但正是這些「不完美」，使鍋底黑擁有一般墨汁不容易形成的質感。
三、鍋底黑是如何製作的？
鍋底黑不能直接刮下來就拿去作畫。原始煙垢裡混合了粗碳、細碳、雜質與可能的金屬碎屑，如果直接使用，很容易造成筆尖變鈍，畫在宣紙上也容易脫落。
在《草山冬色》的製作過程中，鍋底黑大致經過以下幾個階段。
1. 收集煙垢
先將附著在鍋底的黑煙刮下，集中保存。這些煙垢是後續製作的原料。
2. 加入鹿膠調和
使用前，將鍋底黑加入鹿膠，再以清水稀釋。鹿膠的作用，是幫助碳粒黏附於宣紙，也讓顏料可以在水中分散與沉澱。
3. 讓顆粒自然分級
較細、較容易分散的碳粒會進入水液中，形成較適合淡染的顏料；較粗的碳粒則會沉積下來，再經過研磨，成為另一種較深、較粗的黑色顏料。
作者將這兩種顏料分別置於B盤和C盤：
- B盤：較細、較淡，適合渲染；
- C盤：較粗、較深，適合描繪濃重線條。
也就是說，同一批鍋底黑，經過處理後可以發展出不同的繪畫功能。
四、鍋底黑如何描繪冬日景色？
《草山冬色》中，鍋底黑主要使用於前景草地、石堆與部分染墨區域。
草地的畫法尤其具有代表性。作者並不是一次將草畫完，而是分成幾個階段逐步建立：
- 先用B盤鍋底黑的淡色畫出草線；
- 再用淡色反覆渲染草坡；
- 以「鐵齋翁」淡墨補染，使畫面更厚實；
- 最後用C盤較深的鍋底黑補畫草地細節。
這種由淡至深、由鬆到實的畫法，使草坡不會變成單一色塊，而是具有多層次的顆粒與墨色變化。
鍋底黑粗碳粒所形成的鬆散線條，也很適合表現風吹草動的感覺。草不再是排列整齊的線條，而像是受到冬風影響，呈現疏落、飄動與略帶枯槁的狀態。
換句話說，鍋底黑不是單純「畫出草的形狀」，而是透過材料本身的顆粒性，讓觀者感受到冬季草坡的空氣與質地。
五、為什麼鍋底黑適合表現冬天？
鍋底黑最特別的地方，是它不夠鮮明，也不夠純粹。
它偏咖啡、偏灰、沒有光澤，當它被稀釋並反覆疊染時，會形成一種朦朧、濕潤的視覺效果。這很接近冬天常見的景象：
- 冬雨中的山坡；
- 霧氣籠罩的遠山；
- 濕冷空氣中的草地；
- 枯草與土壤交疊的色彩；
- 光線不足時的灰暗景觀。
如果使用過於純黑或過於明亮的顏料，畫面可能會顯得生硬。但鍋底黑的無光與灰褐特性，讓黑色變得柔和，也使冬景具有沉靜、含蓄和濕冷的氣氛。
因此，《草山冬色》中的「冬色」，並不是依靠大量藍色或白色來表現，而是透過黑色本身的色溫與顆粒變化，建立出一種低彩度的冬日世界。
六、鍋底黑並不是獨自完成作品
雖然鍋底黑是《草山冬色》的重要媒材，但整件作品並非只使用一種黑。
作者同時搭配了三種其他黑色材料：
- 水性日本畫繪具黑；
- 古梅園水墨畫用墨；
- 天成「鐵齋翁書畫寶墨」。
這些材料各有不同功能。
鍋底黑比較適合表現前景草地與粗糙質感；水性日本畫繪具黑則用來加強巨石和前景線條，使黑度更集中；古梅園水墨畫用墨偏藍，適合區分山巒之間的冷色空間；鐵齋翁則具有比較厚實的墨色，用來補染山坡、遠山和整合畫面。
這種安排說明，材料實驗並不是追求「一種材料完成全部效果」，而是讓不同材料各自負責最適合的部分。
鍋底黑的優點是淡雅、粗鬆與有顆粒感，但它的黑度和穩定性不如成熟墨品。因此，作者以其他黑色媒材補足它的不足，形成一套具有層次的黑色系統。
七、材料的缺點，也可以成為藝術語言
鍋底黑有許多缺點：
- 顆粒粗細不均；
- 容易混入雜質；
- 可能使筆尖變鈍；
- 乾後有些部分會脫落；
- 膠量太多會留下膠垢；
- 需要經過繁複處理才能使用。
然而，這些缺點也正是它有別於一般墨汁的地方。
粗碳讓線條產生疏鬆感；可擦除性讓畫面可以被模糊和修整；無光澤讓黑色更加沉靜；顆粒的不均勻則留下手工與燃燒的痕跡。
這使我們重新思考一件事：
藝術材料的「缺陷」，是否一定要被消除？
在傳統繪畫中，穩定、均勻、牢固通常被視為優點。但在當代藝術裡，材料的不穩定性、偶然性與不完美，也可能成為作品的重要內容。
鍋底黑的價值，正在於它沒有被加工成完全像普通墨汁一樣，而是保留了自己的個性。
八、對當代水墨的啟示
1. 水墨材料可以來自生活
當代水墨不必只依賴既有的墨條與墨汁。灰燼、泥土、植物、礦物、木炭、工業粉末，甚至生活中的殘留物，都可能成為創作材料。
2. 材料可以主動參與創作
材料不只是用來完成藝術家已經設定好的圖像。它的顆粒、流動、滲透、沉澱和脫落，都可能改變作品的形式。
3. 創作不只是控制，也包括協商
藝術家需要理解材料、調整材料，同時也接受材料無法完全控制的部分。成熟的創作不一定是消除偶然，而是知道如何讓偶然成為作品的一部分。
4. 傳統可以透過新材料延續
使用生活煙垢並不代表完全背離水墨傳統。相反地，它延續了水墨重視紙、墨、水、筆與材料性能的精神，只是把研究對象從傳統墨品擴展到生活物質。
5. 「黑色」可以有許多不同面貌
黑色不只是深淺變化，也包括色溫、光澤、顆粒和重量。鍋底黑讓人看到，灰黑、褐黑、冷黑、亮黑與無光黑，都可以具有不同的情緒與空間功能。
九、使用生活材料，也需要面對環境與保存問題
鍋底黑具有回收與再利用的意味，但我們不能只把它簡單理解為「廢物變藝術」。
燃燒本身涉及能源消耗與空氣污染，煙垢中也可能包含不適合接觸或長期保存的物質。因此，當代藝術家若要使用類似材料，還需要考慮：
- 燃燒過程是否安全；
- 材料是否含有有害物質；
- 顏料能否牢固附著；
- 作品是否容易褪色或脫落；
- 未來是否容易修復；
- 製作過程是否需要完整記錄。
這些問題顯示，材料實驗不只是視覺效果的追求，也涉及藝術創作的倫理與保存責任。
結語：從「使用墨」走向「重新發現墨」
將鍋底煙垢轉化為繪畫材料，最重要的意義，不是發明了一種特殊的黑，而是重新提出了幾個關於水墨的問題：
- 什麼可以成為墨？
- 生活中的廢物是否能承載記憶？
- 材料的缺陷能否轉化為質感？
- 傳統水墨是否可以從日常生活中重新開始？
- 藝術家是否能與材料共同完成作品？
《草山冬色》的鍋底黑，將原本被清除的煙垢，轉化為草坡、霧氣與冬日空間的一部分。它讓我們看到，水墨的創新不一定來自更昂貴或更先進的材料，也可能來自對身邊物質重新觀看。
真正重要的，不是材料有多麼奇特，而是創作者能否深入理解它的來源、限制與可能性，並讓這些特性轉化為作品獨有的視覺語言。
從這個意義上說，鍋底黑不只是生活煙垢，也是生活留下的痕跡；不只是顏料，也是當代水墨重新連結日常、材料與環境的一種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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