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ast Updated on 2026-11-16 by 梁 震明

看到一幅以黑色岩石、白色瀑布和層層雲霧組成的水墨畫,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是:「這是用墨畫的嗎?」
其實,有些當代水墨作品並不只使用傳統墨汁,也會加入岩彩、岩胡粉和不同種類的紙材。這些材料讓畫面不只具有墨色的深淺變化,也產生顆粒、厚薄、乾濕和粗細等豐富質感。
梁震明的「奇石乾坤」系列,就是從太魯閣的岩石、溪流和雲霧出發,運用山水畫的線條與留白,再配合岩彩和紙材的特性,重新建構一個介於寫實與想像之間的山水世界。因此岩彩是屬於表現材料的選擇,而山水即是山水畫,不同於風景畫,也就是用山水畫的創作理念,來呈現畫面的結構與元素。
那麼,岩彩山水到底是怎麼畫出來的?要理解這類作品,可以從三個重點開始:顏料、紙張,以及控制顏料與紙張關係的膠礬水。
岩彩是什麼?先從「顏料顆粒」理解

簡單來說,岩彩可以理解為帶有礦物顏料特性的繪畫材料。它和墨汁最大的差別,在於顏色不是完全溶解在水中,而是由細小顆粒附著在紙面上。
墨汁進入水中後,可以形成濃淡、暈染和流動的效果;岩彩則比較容易保留顆粒感與覆蓋性。顏料顆粒的大小、顏色的厚薄,以及上色的次數,都會影響畫面最後呈現的質感。
這種特性很適合表現岩石。岩石表面本來就不是光滑平整的,它有裂紋、凹凸、風化和流水侵蝕的痕跡。當岩彩顆粒停留在紙面上,畫面便能產生類似岩石表面的粗糙感,讓黑色不只是平面的色塊,而帶有重量和觸覺的視覺聯想。
白色顏料也有類似效果。白色不一定只是留白,也可以透過反覆堆疊形成具有厚度的色層。在太魯閣系列中,這樣的白色可以用來表現瀑布、雲霧、岩石受光的部分,或是山谷中突然出現的明亮空間。
岩彩和墨色有什麼不同?
傳統水墨很重視墨色的濃、淡、乾、濕、焦等變化。墨可以透過水分在紙上自然滲化,形成柔和的過渡,也能用快速或有力的筆觸表現山石的輪廓。
岩彩則更重視顏料在紙面上的附著、堆疊與表面效果。它不一定像墨那樣自然暈開,因此更需要藝術家控制顏料的厚度、含水量和下筆方式。
兩者結合後,可以形成互補效果:
- 墨色適合表現線條、輪廓、流動感和透明的氣氛。
- 岩彩適合表現岩石的重量、表面顆粒和色彩厚度。
- 留白可以表現雲霧、光線與尚未被說明的空間。
- 反覆疊染則能讓畫面產生深度和時間累積的感覺。
所以,岩彩山水不是把岩彩和墨簡單混在一起,而是讓不同材料各自發揮長處,再共同建立畫面的節奏。
為什麼岩彩需要一層一層堆疊?
岩彩具有覆蓋力,不能像淡墨那樣一次完成所有深淺。如果顏料一下子塗得太厚,可能會遮住前面畫好的線條、肌理和色層,也會讓畫面失去細微變化。
因此,創作時通常需要先建立大致的構圖與明暗,再逐步增加顏色。第一層可能只是確定岩石的位置,第二層開始加強明暗,後面再處理紋理、邊緣和局部重點。
每完成一層,藝術家都需要等待顏料乾燥,再決定下一步。這個等待很重要,因為濕的顏料和乾的顏料會呈現不同效果。如果還沒有乾透就繼續上色,顏料可能互相推動或混濁,原本清楚的層次也可能被破壞。
層層堆疊的好處,是讓顏色看起來不是浮在紙面上的單一色塊,而像經過時間累積而形成。岩石因此有了厚重感,黑色之中也能保留細微的深淺與表面變化。
膠礬水是做什麼用的?
紙張本身具有吸水性。當水分和顏料接觸紙面時,可能很快被纖維吸收。如果紙張吸水太快,顏料就不容易停留在表面,筆觸和色層也比較難控制。
膠礬水的作用之一,就是調整紙張對於水分的吸收狀態。經過適當處理後,顏料不會全部滲入紙內,而能在表面保留。這對需要反覆上色、修改和堆疊的岩彩創作特別重要。
可以把它想成是在紙張與顏料之間增加一層調節。紙張不能吸得太快,否則顏料難以控制;但也不能完全不吸收,否則顏料可能只停留在表面,附著效果和筆觸都會受到影響。
膠礬水的使用需要拿捏分寸。處理太多,紙面可能變得過於滑或脆,顏料也可能不容易附著;處理不足,則可能造成顏色過度滲入。因此,藝術家需要依照紙材、顏料和預計的畫面效果,調整處理方式。
生紙、熟紙與麻紙:紙張為什麼會改變畫面?
同樣的顏料,換到不同紙張上,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結果。紙張的厚度、纖維、吸水性和表面質地,都會影響筆觸與色彩。
一般來說,吸水性較高的紙張,容易讓墨色和水分自然擴散,適合表現較柔和的氣氛和暈染效果;經過處理、吸水性較低的紙張,則比較方便控制線條和顏料堆疊。
厚實而有韌性的麻紙,可以承受較多次的上色和修改,但顏色乾後的效果也可能與濕畫時不同。有時候,畫下去時看起來很深,乾燥後卻變成較薄的罩染效果,藝術家便需要重新增加色層。
梁震明在「奇石乾坤」系列中使用過銀潛紙和雲肌麻紙。不同紙材帶來的阻力和吸收性,會讓藝術家改變下筆速度、顏料濃度與堆疊次數。換紙不只是換一個畫畫的表面,也等於重新面對一套不同的創作規則。
銀潛紙與雲肌麻紙的創作挑戰
在〈奇石乾坤系列之 4〉、〈系列之 7〉和其他作品中,銀潛紙被用作重要的創作基底。藝術家需要在紙面上反覆處理黑色、白色和灰階,讓岩石具有足夠的重量,同時保留水墨線性表現的活力。
雲肌麻紙則具有較厚實、強韌的紙性。這種紙張可以承受長時間的反覆描繪,但也可能讓顏色乾後變得比較薄,必須重新上色或加強局部層次。〈奇石乾坤系列之 14〉的創作經驗,便顯示紙張特性如何直接影響作品進度和最後效果。
藝術家不只是使用紙張,也必須和紙張溝通。紙張吸收多少、顏料停留多久、筆尖在表面上滑動或卡住,都會成為創作過程中的一部分。
毛筆不只是畫線,也能畫出岩石質感

即使作品使用岩彩,傳統毛筆仍然很重要。毛筆可以畫出粗細、快慢、輕重不同的線條,也能透過筆壓和含水量的變化,形成連續或斷裂的筆觸。
當顏料較乾、筆壓較重時,筆毛會在紙面上產生摩擦,留下不均勻的乾擦痕跡。這種筆觸不一定平滑,卻很適合表現岩石表面的粗糙感、裂痕和風化紋理。
在〈奇石乾坤系列之 4〉中,藝術家為了取得更強烈的乾擦效果,長時間重壓毛筆,造成筆毛磨損。這個細節可以讓我們看見,材料並不是被動的工具。筆毛的狀態、紙面的阻力和顏料的乾濕,都會一起參與作品的形成。
用「厚」和「薄」畫出前後空間
岩彩和紙材除了影響表面質感,也能幫助藝術家安排畫面空間。
顏料較厚、輪廓較清楚的地方,通常會讓人感覺比較靠近;顏色較薄、邊緣較柔和的地方,則容易退到遠處。這種前後關係不一定要依靠透視線,也可以透過顏料的厚薄與筆觸的清晰程度來完成。
在太魯閣系列中,黑色岩石常被處理得沉重而明確,成為畫面的視覺中心;白色雲霧和瀑布則可能透過留白、薄染或較柔軟的邊緣,形成流動的空間。
這種「厚實的岩石」與「輕柔的雲霧」之間的差異,使觀者感受到山谷的深度。畫面即使沒有完整描繪每一塊岩壁,也能讓人想像出更大的峽谷和更遠的天空。
黑與白,為什麼能表現這麼多變化?
黑白看似簡單,其實包含很多層次。黑色可以是濃重的岩壁,也可以是較薄的灰黑色罩染;白色可以是明亮的瀑布,也可以是留白、霧氣或岩石受光的一面。
當黑與白彼此並置時,觀者會自然感受到重量與輕盈、靜止與流動的差異。但真正讓畫面豐富的,往往是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。
這些灰色可能來自墨色的暈染,也可能來自岩彩薄薄疊加後產生的層次。它們讓黑石不會變成死黑,讓白霧也不會只是空白。對當代水墨而言,黑白並不是只有二選一,而是可以透過顏料、紙張和水分的變化,發展出許多中間狀態。
材料限制,如何變成作品特色?
岩彩的創作並不容易。顏料不能一次塗太厚,紙張需要事前處理,很多步驟必須等待乾燥,顏色乾後也可能和預期不同。這些限制,會讓創作速度變慢,也增加修改的難度。
但正因如此,作品才會留下時間累積的痕跡。每一層顏料、每一次等待、每一次重新補繪,都可能讓畫面多出一個原本沒有預期的變化。
藝術家並不是完全控制材料,而是在控制與意外之間工作。紙張的吸收、顏料的顆粒、毛筆的摩擦,都可能帶來新的效果。創作因此不只是把腦中的畫面實現出來,也是在不斷回應材料給出的訊息。
看懂岩彩,可以從三個地方開始
下次觀看岩彩作品時,可以先不急著判斷它像不像真實風景,而是觀察三個地方。
第一,看顏色表面是否有顆粒或厚薄變化。這能幫助我們理解顏料如何停留在紙上。
第二,看岩石、雲霧和瀑布的邊緣。清楚的邊緣通常比較有重量,柔和或消失的邊緣則可能在表現霧氣、距離和空間。
第三,看畫面哪些地方沒有被畫滿。留白不代表沒有內容,它可能是光線、雲霧、溪水,或是讓觀者自行想像的空間。
從這些細節出發,便能發現岩彩水墨的魅力不只在顏色,而在於顏料、紙材、筆觸和留白如何一起工作。
從材料看見藝術家的創作選擇

梁震明的太魯閣水墨創作,並不是先有一個固定畫面,再找材料把它完成。很多時候,材料本身也會反過來影響畫面:紙張能否承受重複描繪,顏料能否形成理想的黑白層次,毛筆能否留下需要的摩擦痕跡,這些都會改變最後的作品。
因此,岩彩、膠礬水和紙材不是單純的技術名詞,而是理解作品的重要入口。它們讓我們看見,畫中的厚重岩石、流動瀑布和朦朧雲霧,並不是只靠想像完成,而是經過長時間的觀察、試驗、等待與修正。
當真實風景遇上不同材料,太魯閣的奇石便不再只是被描繪的對象,而成為一種可以被重新組合、重新思考的藝術語言。這也是岩彩水墨最迷人的地方:它既保留自然景物的重量,也保留創作者自由想像的空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