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ast Updated on 2026-11-16 by 梁 震明

我們拿起毛筆,在紙上落下一筆黑色線條時,很少會想到:這一抹黑,可能來自松樹燃燒後的煙、桐油形成的油煙,甚至是鍋底積下的黑灰、石榴皮或檳榔。
在中國書畫史上,「墨」不只是書寫工具,更是一種經過長時間摸索、改良與審美選擇的黑色顏料。它從早期的天然材料出發,逐漸發展出松煙墨、油煙墨,再走向現代方便使用的液態墨汁。與此同時,還有許多不以「墨」為名、卻同樣承擔描繪與染色功能的黑色材料。
這篇文章,就從「黑色究竟是怎麼來的」開始,帶你看見一塊墨背後的歷史。
一、墨與黑色顏料,有什麼不同?
廣義來說,只要是能提供色彩、用於繪畫、塗裝或染色的物質,都可以稱為顏料。若依來源區分,顏料大致可分為天然顏料與人工製成的顏料;若依化學性質區分,則可分為有機顏料與無機顏料。
黑色顏料的來源十分多元。石墨、生漆、烏賊墨等可以直接取自自然;松煙墨、油煙墨與鍋底黑,則是透過燃燒、收集煙灰,再加工製成。從材料性質來看,墨其實就是黑色顏料的一種,只是它通常還會加入膠等材料,使粉末能夠凝結成墨錠,方便研磨、書寫與保存。
「墨」與「黑」在日常語言中也不完全相同。「墨」往往指涉書寫或繪畫所用的材料;「黑」則可以是顏色,也可以形容昏暗、深沉的狀態。本文所說的墨與黑,主要指用於書畫的材料。
二、在人造墨出現以前,人們如何寫字?
在人工製墨成熟以前,人們早已懂得利用身邊的黑色物質留下痕跡。石墨、生漆、燒焦後的碳粉,都可能曾被用於書寫或描繪。
目前所知較早的人造墨,出土於中國湖北雲夢睡虎地的秦代墓葬。這項發現說明,早在秦代以前,中國已經具備製墨的技術。
早期的墨並不一定是今天熟悉的長方形墨錠。魏晉時期出現了類似「墨丸」的形態,主要以漆煙、松煤等材料混合製成。使用時,可能需要在硯板上以研杵壓磨,才能讓墨色釋放出來。換句話說,古人使用墨的方式,比現代人想像的更費工,也更講究工具配合。
三、松煙墨的黃金時代:唐宋製墨業的興盛

到了唐代,松煙墨的製作技術逐漸成熟。製墨業的重要產地包括扶風、隃糜、延州、易水與潞州等地。這些地方多有茂密松林,優質松木便成了製作松煙墨的重要資源。
唐宋時期文風興盛,皇室重視典籍與佛經抄寫,宋代又進入印刷業蓬勃發展的時代。紙張、筆墨與製書相關的產業因此受到重視,製墨工匠的地位也有所提升。當時的文人不只使用墨,也開始記錄墨工的姓名、產地與製法,留下許多珍貴的墨學文獻。
唐末五代戰亂頻繁,北方墨工南遷,製墨中心也逐漸轉移到歙州。歙州後來改稱徽州,當地所製的墨便被統稱為「徽墨」。徽墨之所以聞名,除了工藝精細,也與當地聚集許多製墨名家有關。到了明清時期,歙縣、休寧、婺源等地更成為徽墨的重要產區。
今天我們說到傳統名墨,常會想到「徽墨」,其實這個名稱背後,正是一段工匠南遷、技術累積與地方產業發展的歷史。
四、松煙與油煙:兩種墨的差異
傳統墨的核心原料,是燃燒後收集的煙灰。依煙灰來源不同,大致可以分為松煙與油煙。
松煙墨:古老而樸實
松煙墨以松木燃燒所產生的煙灰為主要碳料。它是唐宋時期最重要的墨種,製作歷史悠久,也較符合古代製墨傳統。
然而,松煙的採集與製作需要大量木材、窯爐與人工。到了清代,墨工為了追求較高利潤,往往更偏向製作油煙墨,松煙墨的製法便逐漸衰落,甚至出現「松煙之製漸亡,惟是法獨傳」的感嘆。
油煙墨:色澤濃黑,但成本較高
油煙墨以桐油、清油、豬油等燃燒後產生的煙灰製成。宋代已經有人嘗試製作油煙墨,但當時仍屬較特殊的品項,尚未全面取代松煙墨。
油煙的取得比松煙更費時,也更耗用原料。例如一百兩桐油,能取得的煙灰十分有限,因此高品質油煙墨往往價格昂貴。古代有些名墨甚至被形容為價值高昂,並非一般人日常可以使用。
明代以後,油煙墨的技術逐漸成熟,相關製法也被系統整理。明初沈繼孫所著《墨法集要》,詳細記錄了從取煙、和膠到成墨、試墨的程序,成為研究油煙墨製作的重要資料。
不過,即使到了明末,松煙墨仍是較常見的日用墨。油煙墨則多半由文人、收藏家或經濟條件較好的人使用。
五、古人為什麼要寫「墨譜」?
古代關於墨的著作,不只是製作說明書,也像是今天的材料研究、工藝專書與產品評論的綜合體。
宋代的《墨譜》、《墨經》、《文房四譜》、《墨記》等,記錄了松煙品質、產地、製作流程、膠的使用,以及不同墨品的試用心得。到了明代,沈繼孫的《墨法集要》更強調親自試作,試圖修正前人著作中以訛傳訛的說法。
明清時期,墨工與文人還流行把墨錠上的圖案、文字與造型刻印成版,製作成類似商品目錄的《墨苑》、《墨譜》、《墨海》與《墨藪》。這些書不只介紹墨,也呈現當時的工藝美學、收藏風氣與文人品味。
因此,古墨不只是「黑色材料」,也承載了書法、繪畫、收藏、出版與工藝文化。
六、液態墨汁如何走進日常?
固態墨必須加水研磨,墨色的濃淡也需要使用者自行掌握。這種方式很有趣,但對初學者、學生與需要大量用墨的人來說,確實不夠方便。
清代道光年間,出現了以墨液儲存在容器中的「墨盒」。盒內放置絨或綿,吸附墨液,使用時直接蘸取。它可以視為現代液態墨汁的早期形態。
到了清同治年間,北京一得閣開始專門生產並販售墨汁。雖然在此之前已有書坊自行製作墨液印書,但把墨汁作為商品大量生產,仍是一得閣的重要創舉。
日本在明治時期也積極發展液態墨。田口精爾為了讓學生更方便使用墨,投入液態墨的研發,後來成立開明株式會社。這類產品逐漸普及,也讓書法學習不再一定要從研墨開始。
液態墨的優點很明顯:開瓶即可使用、濃度相對穩定、攜帶方便,也適合教學與大量創作。相對地,固態墨需要研磨,卻能讓使用者更細緻地控制濃淡、筆性與墨韻,並保有傳統書畫的儀式感。
七、除了墨,古人還使用哪些黑色顏料?
歷代畫家並不只使用墨。許多天然或半加工的黑色材料,也能產生與墨不同的質感、光澤與深度。
1. 石墨黑
石墨在古代曾被稱為石涅、石墨、石炭,後來才逐漸固定稱為煤。它可以研細後使用,顏色較沉、光澤較低,適合表現頭髮、鬍鬚或需要暗黑質感的部分。現代碳精筆的筆心,也以石墨為重要原料。
2. 生漆黑
生漆可直接用於書寫或繪畫。古人曾以竹片削成筆,蘸取漆液書寫;宋徽宗畫花鳥時,也曾使用黑漆為鳥的眼睛點睛。漆面乾燥後具有光澤,能讓細節顯得更加突出。
3. 鍋底黑,也就是百草霜
鍋底黑是最貼近日常生活的黑色材料之一。古代以木材或草本植物生火煮飯,燃燒產生的黑煙會附著在鍋底與灶邊,形成細而輕的黑粉,古人稱為「百草霜」或「灶額墨」。
這種材料取得容易、成本低,因此使用相當普遍。它也曾被稱為天灶墨、灶突墨、釜臍墨等。
4. 煙煤黑與燈煤
點燈時,油脂燃燒會產生黑煙。收集這些煙灰,可以製成煙煤黑或燈煤。某些古代畫家會使用這類材料描繪蝴蝶翅膀、斑紋或其他需要乾燥、粉質效果的細節。
5. 烏賊黑
烏賊腹中的墨汁曾被當作書寫材料。不過,烏賊墨的字跡容易隨時間淡去,甚至最後只剩下空白紙張,因此並不適合長期保存的重要文書。
6. 燈草黑
燈草,又稱燈心草,燒製後可形成暗黑色、沒有強烈光澤的材料。它帶有柔軟的黑絨質感,適合描繪人物的頭髮、眉毛、鬍鬚,也能用來畫蝴蝶斑紋。
7. 石榴黑
石榴皮曬乾後容易燃燒,燒製可以得到色澤深黑、光亮的材料。傳統畫材中,石榴黑常被形容為比一般煙黑更加黑亮。
8. 檳榔黑
檳榔黑的特色是不太反光,能形成厚重而沉穩的黑色。近代畫家張大千曾使用類似檳榔墨的材料描繪仕女的頭髮、眼睛,以及馬匹的身軀,以取得不同於一般墨色的效果。
9. 五倍子黑
五倍子是某些蚜蟲寄生於漆樹科植物後形成的蟲癭,含有可製成深色材料的成分。除了可入墨,過去也曾用於絲織品染黑。
10. 墨菊黑
古籍記載,墨菊的汁液顏色深如墨,古人曾取其汁液書寫。這類材料雖然不如墨普遍,卻反映出古人對植物色彩與書畫材料的細密觀察。
八、為什麼最後還是「墨」最普及?

既然黑色材料這麼多,為什麼中國畫家最後仍以墨為主?關鍵在於墨的穩定性與可控制性。
墨經過燃燒取煙、研細、加膠、搗製與成形等工序,能夠保存較久,也可以透過加水調整濃淡。好的墨不只是一種單純的黑,而是能呈現焦、濃、重、淡、清等不同層次,形成水墨畫獨特的筆墨韻味。
相較之下,許多天然黑色材料需要自行取得與加工,品質可能不穩定,有些還容易褪色、暈染或保存不易。對畫家而言,墨既方便,又能提供豐富的表現力,自然逐漸成為最可靠的黑色顏料。
結語:一塊墨,保存的是一整套文化
從石墨、生漆與鍋底黑,到松煙墨、油煙墨,再到今天隨手可用的液態墨汁,黑色材料的演變,其實反映了人類如何觀察自然、改良技術,也反映了書寫與繪畫需求的改變。
固態墨代表的是時間、工藝與手感;液態墨代表的是效率、普及與便利。兩者並不是誰取代誰,而是各自回應不同時代的需要。
下次研墨或打開一瓶墨汁時,不妨想一想:眼前這一抹黑,可能凝聚了松枝、油煙、膠、水、工匠的雙手,以及數千年來人們對文字與繪畫的想像。
黑色看似單純,其實從來都不只有一種。
九、松煙墨與油煙墨怎麼挑?從使用需求開始
面對市面上各種「松煙墨」和「油煙墨」,最實用的挑選方式,不是先追求最貴的品級,而是先確認自己的用途:是日常書法、工筆設色、寫意水墨,還是收藏?不同用途,對墨色、濃度、流動性與保存性的要求都不一樣。
1. 日常書法:先看是否好磨、好發墨
如果主要用於書法練習,建議選擇發墨穩定、研磨時間不必太久、墨色濃淡容易控制的墨。墨錠不一定越硬越好;過硬的墨可能需要較長時間才能磨出足夠的墨液,且易傷硯台。
挑選時可以留意以下幾點:
- 墨面是否平整,是否有明顯裂紋、砂粒或氣孔。
- 墨錠拿在手上是否結實,但不至於鬆脆掉粉。
- 說明是否清楚標示松煙、油煙或混合煙料。
- 研磨後的墨液是否容易沉澱、結塊或出現明顯異味。
- 實際書寫時,線條是否順暢,濃墨與淡墨之間是否容易轉換。
一般來說,油煙墨常能提供較濃黑、細緻或帶光澤的墨色;松煙墨則可能呈現較沉著、含蓄的黑,適合喜歡古雅、樸厚筆墨效果的人。不過這只是大方向,實際效果仍會受到煙料品質、膠分、製作年份與製墨工藝影響。
2. 工筆與細部描繪:重視墨色均勻與乾後效果
工筆畫、人物髮絲或需要細線描繪的作品,通常需要墨液均勻、筆尖容易聚鋒,乾後不過度浮亮,也不會在紙面上產生不受控制的暈散。
這類用途可以優先試用油煙比例較高、研磨後顆粒細緻的墨,但不宜只看「黑」不黑。過度油亮的墨,可能使畫面顯得浮、滑,或與某些熟紙、絹本的吸收特性不合。最可靠的方法,是在與正式作品相同的紙材上試寫,觀察濕潤時與乾燥後的色澤差異。
3. 寫意水墨:留意層次與暈染,而非單一深黑
寫意畫重視墨分五色,以及水分、筆速與紙性的配合。此時墨的價值不只在於「黑」,還在於淡墨是否清透、中墨是否穩定,以及濃墨能否沉著而不死黑。
松煙墨有時較能呈現沉靜、霧面或古樸的效果;油煙墨則可能具有較強的黑度與視覺重量。若畫家需要大面積潑墨或快速暈染,應實際測試墨液的流動速度與乾後邊緣,因為膠分太高或墨液太濃,都可能讓畫面顯得僵硬。
4. 收藏名墨:不要只追求「越古越好」
收藏固態墨時,年代、名家與品相固然重要,但三者必須一起判斷。年代久遠不等於品質一定優良,也不代表墨錠一定適合研磨使用;有些古墨的價值主要在於造型、銘文、圖案、來源或歷史背景。
收藏時可從以下方向建立基本判斷:
第一,看來源。 優先選擇有清楚收藏紀錄、購藏來源或可靠鑑定資料的作品。只有「祖傳」、「徽墨」、「宮廷用墨」等口述,不能單獨作為真偽或價值的證明。
第二,看品相。 檢查墨錠是否有裂縫、缺角、蟲蛀、受潮膨脹、表面粉化或嚴重變形。輕微包漿可能是自然老化,但過度油亮、刻意做舊的表面,也可能只是後加工效果。
第三,看文字與圖案。 款識、印記、邊框、地名與製墨家名號,應與該時代的書體、版式和工藝相互對照。單靠一個名款,不能直接判定真偽。
第四,盡量不要為了試墨而研磨珍貴古墨。 古墨一旦研磨,就會永久改變其完整性。若要了解書寫性能,可尋找同工藝、同系列的普通品或現代仿製品進行測試。
第五,留意價格與說法是否合理。 如果一方墨同時被宣稱為稀有、宮廷御用、名家親製且價格遠低於市場常識,應提高警覺。收藏判斷寧可暫緩,也不要只因故事動人便急於購買。
十、松煙墨與油煙墨的保存方法
墨錠怕的不是單一的「冷」或「熱」,而是劇烈、頻繁的溫濕度變化。過度潮濕可能使墨錠吸濕、變軟、發霉或表面產生黏性;環境過度乾燥,或忽冷忽熱,也可能造成裂紋與變形。
建議的保存原則
- 保持乾燥、通風與溫度穩定。 避免放在浴室、廚房、窗邊或冷氣出風口附近。一般居家可選擇不受陽光直射、濕氣較少的櫃內保存。
- 避免陽光與強烈紫外線。 紫外線可能使墨盒、彩繪與表面文字褪色,也會加速部分包裝材料老化。
- 單獨包裹,避免互相摩擦。 可用無酸紙、柔軟紙材或合適的收藏盒分隔每方墨,避免不同墨錠的油脂、粉末或漆面彼此沾黏。
- 不要長期密封在完全不透氣、又可能帶入濕氣的塑膠袋中。 若墨錠本身已有受潮情況,密封反而可能把濕氣困在裡面。
- 避免頻繁拿取與徒手摩擦。 手上的汗液、油脂與鹽分可能污染墨面;拿取時應托住墨錠,不要只捏住細長或凸出的部位。
- 不要自行用水清洗、上油或擦亮。 這些處理可能破壞表面包漿、款識與原有痕跡,也可能讓後續鑑定更加困難。
若收藏的是高價古墨,應把「可辨識性」與「原始狀態」放在第一位。任何清潔、補漆、重刻或重新裝盒的處理,都應先留下完整照片與紀錄,並諮詢熟悉文房器物的專業人士。
十一、幾個常見的挑選誤區

誤區一:越黑就一定越好
黑度只是其中一項指標。好的墨還要看層次、透明感、筆觸表現、乾後色澤與保存穩定性。有些墨在瓶中看起來非常黑,寫到紙上卻顯得死重或容易暈開。
誤區二:有香味就是高級墨
部分傳統墨會加入麝香或其他香料,但香味不能直接證明墨的品質。現代產品也可能加入香精,甚至以濃烈氣味掩蓋原料或保存問題。挑墨時應以墨色、發墨、書寫性能與標示為主。
誤區三:油煙墨一定比松煙墨高級
油煙與松煙是不同路線,不是簡單的高低之分。油煙墨可能更濃黑、更細緻;松煙墨可能更沉著、更有古意。真正適合哪一種,取決於書體、畫法、紙材與個人審美。
誤區四:墨錠越重,含碳量一定越高
墨錠重量還受到膠、填料、水分、模具與尺寸影響,不能單憑重量判斷用料。若是購買標榜高級煙料的產品,應查看完整說明,並以實際試墨結果驗證。
誤區五:收藏墨一定不能使用
若是一般現代製墨或價格不高的傳統墨,適度使用反而能了解它的特色,也能讓收藏具有實際意義。但對具有歷史、藝術或鑑藏價值的古墨,則應以保存完整性為優先,不宜任意研磨。
十二、簡單的入門選擇法
如果剛開始接觸固態墨,可以採取「一松一油」的方式:先選一方品質可靠、價格適中的松煙墨,再選一方同等級的油煙墨,在相同硯台、相同水量與相同紙材上試用。
觀察以下四件事:
- 研磨需要多久才能得到理想濃度。
- 墨液在紙上的流動與暈染情形。
- 濃墨、淡墨與乾墨的層次是否符合自己的創作習慣。
- 乾燥後的色澤,是偏沉靜霧面,還是偏濃黑有光。
這樣比較,通常比單看包裝上的「珍品」、「御製」、「超級黑」更有參考價值。對多數創作者而言,一方真正用得順手、能與自己的紙筆配合的墨,就是值得留下的好墨。

